第四卷垂幕之年 第二章 云集朝阳城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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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找到冥王之女,拯救世界,拯救自己,这是如今世间所有人的想法,确定冥王之女藏身在月轮国,佛宗自然要除桑桑而后快。

    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,宁缺却带着桑桑藏匿在朝阳城中,巡访城内城外诸多佛寺,平静地学佛读经,这完全出乎道佛两宗意料,也正印证了一句屡试不鲜的老话——最危险的地方便最安全的地方。

    与此相比,还有事情更显奇妙。

    佛祖无数年前阅读天书明字卷,得以眺望无数年后的将来,看到末法时代的永夜来临,为此佛祖留下无数法器遗物,准备了诸多手段镇压冥王之子,从而让人间从冥王巡示七万世界的目光里逃脱出来,然而只怕连佛祖都想不到,他留在人间的佛法,却可以帮助桑桑暂时镇伏体内那道阴寒气息。

    佛殿内经声阵阵,一股祥和慈悲的气息,随着信徒们的虔诚念祷,而渐渐弥漫开来,桑桑闭着眼睛,双手合什,神情恬静虔诚,修着自己的佛,读着自己的经,感受着身周那道祥和慈悲的气息,微白的脸色渐渐回复平常。

    白塔寺高僧讲经完毕,信徒颂经业也结束,殿内蒲团上的数百人齐宣佛号,然而却没有散去,那位高僧开始引领信徒们进行祝祷。

    祝祷的内容很复杂,但如果仔细听,其实只是两件事情:一件事情是祈祷佛祖显灵,帮助中原诸国,把野蛮血腥成性的荒人部落从荒原上赶走。第二件事情则是祈祷佛祖显灵,赶紧找到冥王之女,然后把她镇压万世不得翻身。

    祝祷结束,宁缺从殿外走了进来,走到桑桑身旁把她扶起。在朝阳城的佛寺甚至是街头巷尾,都能听到这种带着恐惧意味的祈祷以及最恶毒的诅咒,他早已习惯。所以平静,只是桑桑身为被诅咒的对象,情绪难免还是有些低落。

    宁缺带着桑桑刚刚走出白塔寺。忽然听着身后的重重殿檐间,响起悠扬的钟声,钟声连绵不绝。持续了很长时间,显得很是庄重。

    “又是什么大人物到了?”

    宁缺转头向白塔寺深处望去,心想能够让白塔寺响起这么多道钟声相迎的人物,自然非同寻常,只怕不是悬空寺来人便是西陵神殿的强者。

    悬空寺的高僧或西陵神殿强者,这种时候出现在朝阳城,明显只可能为了一个目的,他的眉头微皱,心里的警惕意味越来越浓。

    如果让宁缺知道这些钟声的真实含义,他的警惕肯定会更加浓重。如果让他有机会听到钟声之后的那道声音,他肯定会带着桑桑马上离开朝阳城。

    佛寺深处,钟声缓歇。一处偏僻的佛殿里,白塔寺住持和几名辈份极高的长老,恭谨跪在地面上。一个苍老宁和的声音在殿内不断回响。

    “人在云下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冬日将去,在世间很多国度,比如大河国或南晋,春意已经绿了大河两岸,正处于重修中的瓦山烂柯寺里,也有丛丛野花盛开。

    但还有更多的地方在苦苦等候着春天的到来。比如以往年份早就已经春意盎然的月轮国都城,因为云层连蔽百日,气温相对较低的缘故,还处于最后的残冬中,遥远东北方向的荒原深处,荒人部落更是被严寒和背叛不断伤害着。

    过去整整一年都处于极度动荡和血腥中的荒原,在稍微安宁了数十日后,再次迎来了惨烈不堪的战争,又有无数生命被冰冷地收割而走。

    深秋时分,荒人部落刚刚与左帐王庭达成结盟协议,双方用各自部落的祖灵发下血誓,荒人部落元老会稍微放心了一些,正在谋划来年春夏时节,与左帐王庭联兵攻击中原联军,然而荒人哪里能想到,左帐王庭竟然敢背叛自己的祖灵!

    隆冬时节,左帐王庭悍然撕毁了墨水都没有干透的结盟协议,与西陵神殿联手,接收了一大批来自草原的粮草辎重,然而带领着中原联军,极为冒险的顶着严寒向北突进八百里地,偷袭了荒人部落第二大的一个部落聚集地。

    荒人虽说骁勇善战,极为强悍,每个成年人都是天生的战士,但毕竟人数太少,整整一年的战争,让他们储存的冬粮急剧减少,几乎等于是半饿着肚子在战斗,面对左帐王庭骑兵与西陵神殿的联军偷袭,尤其是第一次大量投入到战场上的修行强者的刺杀手段,荒人们再勇敢无畏,也只苦苦支撑了三天,便不得不留下数千具战士的遗体被迫离开。

    左帐王庭与西陵神殿的联军,并没有就此停下前进的脚步,他们知道荒人的生命力是多么的强悍,战斗意志又是多么的坚定,这一次千里偷袭,虽然成功地让荒人部落的实力遭到了极严重的损伤,但如果不彻底把荒人打垮,谁都不敢保证明年或者说数年后,荒人部落又会强大到什么程度。

    在那名戴着银色面具的军师激烈的要求又或者说冷酷的要胁下,西陵神殿联军,跟随着左帐王庭的骑兵,继续北上。

    来自燕国和南晋的几名将领,震惊发现,西陵神殿似乎早就知道了那名军师的真实身份,而且竟是对此人言听计从,就像是左帐王庭那个昏庸的单于一样!

    这场对于双方来说都过于残酷的严冬追击战,持续了五天的时间,被冰雪覆盖的荒原地面上,四处遗落着中原人、蛮人和荒人战士冻僵的尸体。那些尸体硬到兀鹫都不愿意费力去啃食,在死亡之后终于能够和平的相邻而伴。

    惨烈冷酷的追击战进行到第六天清晨的时候,魔宗天下行走唐,终于瞒过了西陵神殿布在军营外的十余名阵师的眼睛。成功地突袭进了营帐。

    在风雪营帐中,唐没有看到慌乱失措的各国将领,没有看到惊恐尖叫的文书,看到的是早已准备好的数十名各国修行强者,还有那名坐在案后的军师。

    那名军师戴着银色的面具,案上斟着两碗清冽的美酒,露在面具外的脸颊神情宁静自然。仿佛就像是等待一位宾客等了很长时间却依然不焦虑的好主人。

    唐知道这个军师是谁,环视帐内强者,说道:“看来如今的左帐王庭果然是你在说话。难道那些蛮子居然敢背叛祖灵,不过在我看来,无论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。你依然还是个怯懦的废物,所以你永远赶不上宁缺。”

    隆庆没有接着唐的话继续说,指着案上两碗美酒平静说道:“那年离开长安之后,我再也不饮酒,不是因为怕误事,而是因为我找不到世间有什么事情值得让我饮酒而贺,直到我发现你可能来杀我。”

    唐问道:“被我杀死,确实是件值得庆贺的事。”

    隆庆摇了摇头,平静说道:“我已经猜到你会像杀夏侯一样来杀我,既然你还是这么愚蠢。我可不会像夏侯那么白痴,惜取手下的性命,那么你自然便会被我杀死,魔宗行走、荒人第一高手被我杀死,这当然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情”

    “你死后。我会让将领用枪插着你的脑袋,在阵前巡游一番,虽说可能不会让你们荒人的战心有所撼动,但可以让他们的脑袋变得更不好使,不再试图继续往北逃,那么这一次的追击战便能变成最后的决战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唐微笑着继续说道:“你死后。魔宗便没有了,荒人也就没有了,如果我是你,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地,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,我成为终结魔宗历史的人,也将成为结束荒人的历史的人,那么在日后的史书上,无论是单剑闯魔宗的轲浩然,还是千年之前的唐国铁骑,都必然在我的地位之下。”

    唐看着案后的隆庆,说道:“我承认你在战场上的指挥很强,我也承认你的想法比我复杂,但你的层次依然太低,所以有很多事情永远无法明白,不要说是千年之前的唐国铁骑和轲先生,现在的你就连夏侯都比不上。”

    隆庆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,说道:“还请解惑。”

    唐缓缓举起自己的右手,紧握成拳,束着铁拳的兽皮被绷的嘎吱作响,说道:“如果是伏杀,那么你需要杀死我,如果今天你杀不死我,那就只能叫埋伏。”

    隆庆的眼睛变得愈发明亮,说道:“我知道你的实力很强大,为此我准备了很长时间,我想不出来,以现在的战力对比,我有什么道理杀不死你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其夜风雪大作,营帐被撕扯成了无数条布索,拳风的声音如雷般响起,明亮的剑光如电般穿梭,黑色的桃花盛开,然而敛没。

    唐一双铁拳上的皮索,尽数崩断,如铁铸般的身躯上,出现了无数道飞剑留下的伤口,浑身染满鲜血,受了正常人难以想像的重伤,但最终他还是成功地闯出了连绵十余里地的营帐,消失在了风雪之中。

    这一役,左帐王庭精锐骑兵死了两百人,十一名中原诸国洞玄上境的修行者被撕成了血块,两名左帐王庭祭司被震成了血沫,一名隐居宋国道观多年的道门知命境巅峰强者,胸腹处被轰出一个沙钵大的血洞,难以瞑目地死去。

    隆庆的本命桃花,被一记简单的铁拳击碎成花泥,他被远远击飞,连连吐血,银色面具和身上的黑色神袍被完全染成了红色。

    在开战之前,隆庆想不明白以当时的战力对比,唐为什么还有信心自己能活下来,在此役结束后,他撑着虚弱的伤余之躯,复盘推演了很长时间,依然想不明白,自己有什么道理杀不死对方。

    正如唐说过的那般,如今的隆庆虽然境界已然攀至知命上境,虽然他谋算极妙,推算极为准确,但他依然远远不比上千年前的唐国铁骑,比不上夏侯,更没有任何资格能够与轲先生相提并论。

    因为他的层次不够,根本不懂像唐这样的人。一旦陷入某种令自己疯狂的局面中,往往会令敌人感到疯狂,有时候根本没有什么道理可讲。

    经此一役,联军强者死伤不少,锐气顿挫,不得不停止对荒人部落的追击,缓缓南撤。中原诸国和左帐王庭都开始紧张起来。这一次荒人部落损失极为惨重,不知有多少妇嬬儿童被杀死,却没有被联军完全消灭。以荒人的性格,一旦回复元气,必然要向左帐王庭和中原联军发起最血腥的报复。

    无论从哪个角度看。从这场严冬战争里获得了最大好处的,是隆庆。

    通过与西陵神殿战前的协议,左帐王庭拿到了很多利益,甚至从燕国得到了几处很重要的资源,势力急剧控张,而他对左帐王庭的控制,也得到了进一步的加强。

    最重要的是,通过与西陵神殿的交流,隆庆察觉到神殿对于自己曾经的背叛根本毫不在意,而掌教大人甚至隐隐传达了某些极重要的信息。

    在知守观杀死半截道人。吸取对方功力,背叛昊天道门,出自西陵神殿的人,很清楚道门拥有怎样恐怖的力量,所以对于西陵神殿的追杀。向来是他心底深处最大的恐惧,此时这种恐惧终于消除,他自然精神大振。

    只不过旧惧渐除,新惧又生,那夜风雪伏杀中,唐的形象给隆庆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和难以抑止的惊恐。他唯一能够稍觉安慰的是,在那一役里活下来的人里,唐受了最重的伤,按道理肯定会死,就算他能活下来,在此后这段时间里,也要专心养伤,不可能对自己形成具体的威胁。

    荒人肯定会展开血腥的报复,为了迎接真正的大战,中原诸国都开始准备粮草辎重,集结部队,这些年一直没有参战的南晋皇家骑兵,神殿护教骑兵都开始准备进入荒原,就连大唐两大边军都开始做战斗准备。

    但即便如此,人间对月轮国的注视依然没有弱上分毫,相反变得愈发严密,尤其是那些强者始终停留在这边,根本没有向荒原看上一眼。

    中原联军与荒人的战争,决定的是文明之间的胜负,而月轮国的事情,将要决定的是整个世界的存亡,孰重孰轻,谁都能够想明白。

    很多天过去了,始终没有人发现黑色马车的踪迹,悬空寺洒在东北荒原上的苦修僧们渐渐向着月轮国境里行去,朝阳城北一百多里地外的一间禅寺中,悬空寺尊者堂首座七枚大师,正在佛前静静聆听那道声音。

    “人在云中。”

    朝阳城上方云层不散,早就已经引起很多修行者的注意,已经有很多佛道两宗的强者,悄无声息潜入城中,此时听到讲经首座的传音,七枚再无任何犹豫,当天夜里便赶到了朝阳城,进入了白塔寺。

    第二天清晨,西陵神殿神卫统领罗克敌,带着十八名神卫也赶到了朝阳城,其时城外的湛蓝天空里正飘来一朵云,汇入城上厚厚的云层中。

    朝阳城上的云层越来越厚,阳光穿行其间十分困难,所以显得越来越暗沉,颇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,却不知何时才会真的落下雪或是雨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白塔寺内。

    七枚看着身前那名魁梧如山的男子,单手合什,缓声行礼说道:“见过罗统领。”

    罗克敌沉默打量着身前这个看似寻常的中年僧人,目光落在这名僧人落在腿侧、只剩下两根手指的左手上,微微颔首便算是回礼。

    他是西陵神殿掌教最信任的下属,虽然这两年因为当初那件事情,被裁决大神官叶红鱼整治的有些辛苦,但他依然是神殿非常重要的大人物,一身境界早入知命境多年,实力强横性情骄傲,所以即便面对来自不可知之地悬空寺的高僧,依然不肯表现的太过恭谨,甚至有些故作冷傲。

    七枚神情平静自然,根本没有任何变化,他早已修佛大成,哪里会被这些外物而扰心境,说道:“听闻裁决神座百日前已下桃山,却不知神座现在人在何方?”

    罗克敌皱眉说道:“神座大人去了东北。”

    七枚轻声叹道:“如此这便不好。”

    罗克敌说道:“如果宁缺和冥王之女真在朝阳城,找出来杀了便是,有何不好?”

    七枚说道:“道门这次来的人太少,不知是因为观主云游海外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,此次冥王之女现世,你们应对有些不妥。”

    罗克敌眉头微皱,沉声说道:“杀一个宁缺,哪里用得了太多人……再说大师此言,莫非是认为我与十八神卫的实力太过低微?”

    七枚说道:“烂柯寺一役中,便是七念师兄和叶先生都没能把宁缺和冥王之女留下来,统领大人何以认为就凭我们这些人便能留住他?”

    罗克敌想起书院大先生和二先生在烂柯寺里整出的动静,神情微凛,问道:“七念大师可能来?”

    七枚说道:“七念师兄在烂柯寺受伤过重,还在养伤。”

    罗克敌说道:“如此这般,那书院来人怎么办?”

    七枚说道:“书院来人,我悬空寺自有办法,依然说的是宁缺之事。”

    罗克敌声音微寒说道:“我道门来的人虽少,但朝阳城的人却不少,若这是一场战争,何须恤命?掌教要我来问,若朝阳城里死上数千人,能让冥王之女死去,你们佛宗究竟做还是不做。”

    七枚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说道:“人间世是人们的家园,为了阻止这场浩劫,我想没有人会不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,那便请众生出手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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